第237章 流萤诀(1/1)
夜色浓稠如墨,月光在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斑驳光影。闻心兰倚靠在墨晚风怀里,气若游丝,却忽然抬起手指,指向树冠深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欣喜:“你看...”
墨晚风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点幽绿的萤火,正从蛀空的树洞缓缓溢出,一闪一闪,像是夜幕中闪烁的细碎星辰。“像不像那年你捉来哄我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已几不可闻,那带着笑意的尾音,惊飞了栖息在枝桠上的夜枭,扑腾着翅膀消失在夜色里。
墨晚风望着那几点萤火,眼眶瞬间湿润。他想起多年前,为了讨闻心兰欢心,自己漫山遍野地奔跑,好不容易才捉住这些萤火虫,放在精致的纱笼里送给她,她捧着纱笼,笑靥如花,比春日里最娇艳的桃花还要动人。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墨晚风心中满是痛苦与不甘。“墨郎……再带我去趟树屋吧……”
“好……”墨晚风低声应下。墨晚风小心翼翼地将闻心兰抱在怀里,向着儿时的树屋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无比沉重,仿佛承载着两人一生的悲欢。
“快到了...”他轻声呢喃,对怀中虚弱的闻心兰的轻声安抚着。来到树屋下,墨晚风伸出手,轻轻踢开那朽烂的木板。“嘎吱”一声,木板断裂,扬起一阵尘土,蛛网随之摇曳,其中一张,恰好粘在闻心兰发间的白玉簪上,恍惚间,竟像极了那年她扮作新娘时的珠帘。
树屋内,腐木的气息弥漫开来。就在墨晚风满心哀伤之时,一缕熟悉的药香钻进他的鼻腔。他循香望去,原来是墙角的陶罐里,还存着晒干的止血草。曾经,年少的他们嬉戏打闹,总会有人受伤,这止血草便是他们的“良药”。
闻心兰靠在树屋的角落,指尖轻轻掠过霉变的树皮,那里,墨晚风当年刻下的“状元及第”四字已斑驳不堪,像是被岁月无情地抹去了痕迹。“那年你说...要高中状元娶我...”她的声音微弱,带着无尽的怅惘。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她咳出一口黑血,殷红的血在墨晚风襟前绣的兰草上洇出一朵残梅,触目惊心。
墨晚风的心猛地一揪,眼眶瞬间红了,他抱紧闻心兰,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正在消逝的生命。
月华初现,如水的月光洒进树屋。墨晚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从怀中摸出一个褪色的机关木鸟。他轻轻转动机关,铜制尾羽轻旋,发出细微的声响。这声响惊起了树洞深处沉睡的萤火虫,它们扇动着翅膀,从腐朽的桃木匣中飞出,幽绿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照亮了匣底泛黄的信笺——“待吾状元及第,必以十里红妆为聘”。
“你看...是流萤……”闻心兰望着飞舞的萤火虫,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那年你说...萤火虫是星星碎在人间的泪...”她顿了顿,眼中满是期许,“再带我去那片潭水看一次流萤好吗,那年山中的流萤……是我见过最美的景色……”
墨晚风强忍着泪水,轻声应道:“好……我这就带你过去……”他抱起闻心兰,缓缓走出树屋,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这寂静的夜晚,走向那承载着他们美好回忆的水潭,只是往昔的美好,终究再也回不去了。
月色如水,洒在蜿蜒的山路上,墨晚风抱着闻心兰,脚步匆匆却又格外轻柔,生怕惊扰了怀中脆弱的人儿。四周的山峦在夜色中影影绰绰,仿佛一幅静谧的水墨画,可他无心欣赏,满心满眼只有怀中气息愈发微弱的闻心兰。
很快,他们来到了那片熟悉的潭水边。曾经,他们三人一同在这里,欢声笑语地看着漫山的流萤,那是他们童年里最美好的回忆。如今,时光流转,物是人非,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即将消逝的生命。
“抱我去潭边...”闻心兰的呼吸轻轻拂过墨晚风颈侧,比飘落的桃瓣还要轻柔,带着丝丝凉意,却让墨晚风的心猛地一颤。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她,走向潭边。月光下,溪石上仍嵌着幼时摔碎的玉镯残片,泛着幽蓝般光芒,仿佛在诉说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突然,闻心兰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挣开了墨晚风的怀抱,赤脚踏进刺骨的潭水之中。“兰儿!”墨晚风惊呼出声,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冰冷的潭水瞬间浸湿了闻心兰的裙摆,她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可她却浑然不觉。随着她的动作,惊起漫天流萤,它们闪烁着微光,如星河倒坠,将她笼罩其中,宛如梦幻中的仙子。
“墨郎...”她缓缓回眸,笑靥如花,那笑容与十二岁那年在桃树下的纯真模样重叠,美得让人心碎。染血的襦裙轻轻扫过墨晚风刚捉的萤火虫,那些微弱的光点在她裙摆间闪烁,像是在为她送行。“来世...换我为你捉萤可好...”她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墨晚风呆呆地站在岸边,望着水中的闻心兰,泪水模糊了双眼。他想冲过去将她抱回来,可双腿却像被钉住一般,无法挪动。
五更梆子声穿透桃林,悠悠传来,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凄凉。就在这时,最后一盏萤火坠落在闻心兰的掌心,像是命运的最后一声叹息。墨晚风再也忍不住,他冲进潭中,抱着闻心兰渐冷的躯体,缓缓跪在水中。
血水从闻心兰的身上渗出,染红了周围的潭水,流萤被这血腥气息吸引,纷纷栖满她的发间,为她戴上了一顶闪烁的花冠。对岸,忽有竹哨声响起,那声音清脆悠扬,恍若那年七夕夜,三个孩童共放的莲灯顺流而下,带着他们的欢声笑语,带着曾经的美好,一去不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