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归去来(2/2)
仲青又说:“师父这辈子也挺可怜的,师娘好像对他很客气,不像两口子,长辈的感情,我也不好瞎猜,但卫曦说过,师娘对她说她对不起师父,让卫曦帮她孝敬师父。卫曦也没怎么孝敬,她自己一头萝卜一头蒜的,也没有多少心思。我呢,老是觉得还有大把时间,这些事都可以以后慢慢做。我以为,把这个企业做大做强,师兄们不差钱花就是对师父最大的报答,现在才知道,最大的报答就是让他一直陪着我,活下去。”
“我在想,可能我爸死了,我也没有这么失魂落魄,虽然我也尊敬他,但心里想着那一天,理智还是占上风。不像师父,其实我有预感,塔多大师提过,我也相信,但其实一直没当回事,不敢去细想。现在知道了,我其实一直希望这事儿不要发生,最好一辈子都不发生,我走在他的前面,用不着这么痛苦。对的,就是痛苦的滋味,我觉得这种痛比肉体的痛强上一万倍。就是像心被剜出来的那种痛法,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感觉得到我的这种痛吗?”
顾韬晦说:“感觉不到,但能想象,要不,我们去识海看看?”
仲青说:“没心情,我现在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练什么屁功,升什么屁级,老子要罢工!”
仲青说着说着情绪就激昂起来,脸皮发烫,面色潮红,就像情动了一样。
师父的两个儿子范进学和范进康都是晚上的飞机,到锦沙的时候,灵堂已经设好了,他们说先回家整理一下父亲的遗物,再过来给父亲守夜。
师父离开得比较突然,仲青就没有回过师父的家,现在他的两个儿子要去整理遗物,仲青也没有立场阻拦,等他们去看吧,反正仲青一身清白,也不计较财物,他已经失去了整个精神世界,就不再介意多失去一些物质财富。
原来师父留有遗嘱,在公证处,他给两个儿子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们自己对财产的处理,遗嘱放在了锦沙市公证处,他们可以去查阅。
师父在给两个儿子的遗言中提到了他们真正的父亲,并说他们如果想去认自己的亲生父亲也没有关系,只是那人先于他的母亲就已经去世了。他们可以认祖归根,但也可以留在范氏家族,这些他们可以自由选择。并说这也是他们母亲的意思。
两个儿子跟父亲并不特别亲近,不知道原因,他们也曾经想过给父亲养老的问题,肯定会把父亲接过去跟自己同住,但现在条件不允许,所以养老问题也一直没有主动提。没想到再也没有机会提了。
两个儿子均有些唏嘘感慨,但也有些如释重负,思念和愧疚的心态同时并存,非常矛盾。晚上守夜的时候就挽着仲青说话,仲青实在跟他们没有什么话说,但出于礼貌仍然事无巨细地回答着。
范进学问:“我父亲跟你们提过他遗产的分配吗?”
仲青摇头道:“没有,他有什么遗产?”
范进学说:“有一套房子,还有一些存款,这些给我和进康,还有餐厅的股权,这些留给你们。”
他并没有说“你们”包括哪些人,仲青也没有问,只是点点头。
范进学又问:“方便告诉我们餐厅的股权值多少钱吗?我只是好奇,并不是想要。”
仲青茫然地摇头,说:“没有算过,我们不是正规的股份制公司,也没有规范的财务制度,就只是账上的现金,具体多少我明天才能答复你。但因为刚投了新店,账上的钱应该不多,还欠着银行的贷款,也许资产是负数。”
范进学点点头,说:“这是我爸的意思,我们肯定尊重老人家的决定,不会质疑他对自己财产的分配。”
于是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好长时间后,范进康才说话,打破了寂静:“我爸,有没有跟你提过我们兄弟两个的身世?”
仲青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有点奇怪,的确不知道,于是摇摇头。
范进学想来明白了自己弟弟的意思,于是嗫嚅着说:“我们兄弟,都不是父亲亲生的。”似乎这样,就减轻了他们心中的一丝负疚。
仲青哦了一声,并没有多想。顾韬晦私底下补刀道:“原来如此,这样看就符合逻辑了。”
范进学没话找话地说:“我们很感谢你对我父亲的照顾,他对你比对我们还要好。当然,我并没有抱怨他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想跟我母亲葬在一起,已经买好了墓地,我想,我们为人子,应该遵照他们的遗愿行事。”
仲青干巴巴地说:“好的,火化之后就安葬吗?”
范进学和范进康同时点头,范进学说:“我们请假的时间不多,最好尽快把这边的事情了结。还有些遗产处理,只有等寒假回来再说了。我和进康都在学校教书,每年两个假期算是福利。”
仲青忍不住问道:“那你们要吃丧伙饭吗?”
范进学问:“是什么时间?”
仲青说:“就是火化当天,锦沙风俗,天不亮就要上山安葬,中午吃顿饭,然后就结束。”
范进学说:“那可以,我们结束之后再走。”
仲青于是不再说话,继续看着灵堂中央师父的遗像发呆。照片中的师父还是满头黑发,一双笑眼盯着仲青看,仿佛在跟他开着玩笑:“你小子,干脆做我的小儿子吧,我那两个儿子,一个都靠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