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鼎州黄雀(1/2)
鼎州(今湖南常德),这座荆南的边陲小城,如今已然摇摇欲坠。
楚军大旗在城外密密麻麻铺展开来,连绵不绝的营帐如潮水般围住城池,断绝了所有逃生之路。城墙上,孔端友手握佩剑,披着沾满尘土的战袍,脸色苍白而凝重。他身边的家丁一个个衣甲破损,神情疲惫,手中兵刃沾满鲜血。
从山东孔府随他南迁的家丁已不足百人,每个时辰都有人战死,而城内剩下的宋朝厢军衙役根本不堪一击,在那些被均田免粮打了鸡血悍不畏死的摩尼教刁民面前,被杀得尸横遍地。
最让他心惊的,不是城外的敌人,而是城内的百姓。
这几日,饥饿的贫民已开始蠢蠢欲动,趁夜打砸富户宅邸,甚至已有几家小地主全家被砍杀后抛尸城头。
鼎州,从内部开始溃烂了,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黑暗之中。城墙外,楚军在营火前列阵,旌旗翻滚,沉闷的战鼓声如同死神低语,一声声敲打在城内惊恐不安的人们心头。
城中,孔端友的宅邸已成了整个鼎州的权力中心,荆南乃至之前明国各地逃亡而来的地主、富商、乡绅们纷纷聚集在此,紧紧依靠着这位衍圣公最后的威望。
然而,威望不能当饭吃,眼下鼎州粮尽人疲,城破不过是时间问题。
在一座临时搭建的议事厅内,几名山东孔府带来的家丁脸色苍白,他们的衣甲上沾满了血污,身上的伤口简单包扎后仍然渗着血。家丁统领孔彦宗低声对孔端友说道:「老爷,城门东侧的防线刚刚被攻破过一次,若不是弟兄们拼死守住,只怕那群贼寇已经冲进来了。」
孔端友的脸色阴沉,沉声道:「守住,必须守住!此城一旦失陷,我孔氏正支就算去了根儿,以后世间只知道孔端操那个给剃发易服辩经,数典忘祖的畜生!」
一旁的地主豪绅们却已经坐不住了,他们有的垂头丧气,有的愤愤不平,有的甚至开始哀嚎哭泣。
衍圣公府邸之内,一众从东南逃来的士绅大户,此刻聚在一间宽敞的堂屋里,个个面无人色。
「完了,完了……这城守不住了!」一名肥胖的商贾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
「钟匪杀人不眨眼啊!我们千里迢迢逃来投宋,以为还能有条活路,结果竟是自投死地!」另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儒痛哭流涕。
「早知道如此,我们当初就该留在金陵!方妖女虽然革新苛政,但到底还讲王法,只是逼我们卖地换产业,哪里像这些穷鬼,一夜之间就把大户满门抄斩!」
「是啊!当初咱们在明国那边虽然日子不好过,可至少还有得商量,哪像现在,连命都快没了!」
「早知道当初就留在杭州、苏州,哪怕被逼着把田产卖给那些工商业公司,也还是个富家翁,总好过现在要被这群乱匪杀全家!」
「没错,没错!伪明那边再怎么说也还是讲规矩的,地主虽然要让地,但总能换些钱财,跑到上海还能做生意,可这钟相——是杀人不眨眼的恶贼啊!」
「这些魔教贼兵简直就是乌合之众,一旦破城,我们这些人只怕都会被当成猪狗一样杀了分肉!」
众人越说越后悔,几乎哭成一片。他们的后悔,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初,他们不愿接受方梦华的「赎买」新政,觉得卖田做实业是自降身份,宁可放弃江南的家业,西逃江陵,投靠赵官家,指望南宋光复后还能恢复旧日的荣耀。
然而,到了南宋,他们才发现自己的选择何其愚蠢。
江陵朝廷连自家性命都难保,哪里还有余力管他们这些逃亡地主?赵构对他们视若无睹,甚至巴不得他们捐钱助军,换取些许安稳。而南宋的税赋盘剥,反而比江南更加沉重。
而今,楚军围城,他们终于尝到了真正的绝望。
孔端友闭上眼,心头沉重。他当然知道,方梦华治下的江南虽然对士族打压严重,但仍然保留了一条生路——那些愿意变卖土地转向工商业的大户,最终仍能保住甚至增加财富,只是丧失了用土地剥削佃农的权利。甚至不配合乃至企图谋反的士绅,方梦华也一个没杀只是让他们变卖家当换成物资出海垦荒,可谓菩萨心肠仁至义尽。而眼下鼎州的情势却完全不同,钟相的军队可不是什么「田税法」的改革者,而是彻头彻尾的乱民,他们的逻辑是「杀尽富人,分尽财物」,所有落入他们手中的地主士绅,无一能够生还。
孔端友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眼下已无退路,若是城破,诸位切莫指望钟匪能容你等苟活。」
话音刚落,屋内顿时爆发出一片哀嚎。
一名士绅颤抖着声音道:「前些日子,方妖女派人来赎买,我等若是从了,尚可以市价折现田产,或者换取实业股份……」
「是啊,我们明明可以带着钱走的!在东南,做实业虽不如做田主体面,但起码能活!」另一人顿足捶胸,悔恨至极。
「可是……可是我们嫌弃方女贼不让我们做士大夫,觉得丢脸……现在呢?」一个曾经的地方大族家主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呵呵呵……哈哈哈哈!」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中年人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充满了绝望和嘲讽。
众人纷纷看向他,只见那人眼中满是血丝,笑得几近疯狂:「我们嫌方妖女不让我们继续骑在穷鬼头上,现在倒好,荆南的穷鬼们,直接要我们全家脑袋!哈哈哈……哈哈哈哈!」
皎洁的月光洒在城外营帐之上,楚军大营之中,火把摇曳,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气息。
火光映红夜空,楚军大营内人影忙乱,号角声在夜色中凄厉地回荡。
少天王杨太负手立在中军大帐前,眉头紧锁,听着传令兵带回来的消息。
「报——!」
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中军大帐,脸色惨白,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惊恐:「南面,南面突遭敌袭!不是宋军,是——是绿鍪军!」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纷纷变色。
「绿鍪军突然出现,势如破竹,突袭我军后阵,大营已被攻破……」
营帐内众将脸色惨白,喘息间透出深深的绝望。
杨太狠狠一拳砸在案几上,咬牙切齿道:「怎么可能?鼎州已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何以突然杀出这样一支强敌?」
一名重伤的亲兵匍匐在地,咳着血,颤声道:「主公……那是伪齐太尉孔彥舟,他带着正绿旗的辫子大军,出其不意直插我军腹地……他们是从北面堂而皇之地杀过来的!沿途荆北赵宋守军竟然毫不设防,甚至……甚至还主动开关放行!」
帐内一片死寂。
杨太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赵宋,居然放金军过境南下?」
广见识何能猛地站起,皱眉道:「不可能!伪齐的绿鍪军在襄阳才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荆南?」
「该死的……」王摩面色铁青,猛地一拍案几,「难道是宋廷放他们来剿咱?」
一旁的没遮挡隋举愤怒地吼道:「赵构狗贼!竟然与金虏勾结,放他们进来杀我们!?」
铁壳脸吕通咬牙切齿道:「这些王八,连金虏的走狗都不如!」
杨太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低声道:「如今战局如何?」
传令兵低下头,语气苦涩:「我后军大营已被孔彦舟一举攻破,粮秣辎重损失殆尽,剩余兵马只能撤退,眼下我军已溃不成军……」
杨太闭上眼睛,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入掌心。
杨太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语气冷厉:「不管如何,先派兵迎敌!」
「报——!」
又是一名传令兵狂奔而入,跪倒在地,声音嘶哑:「绿鍪军已破南寨,正在猛攻后军!镇天雄游六艺将军已率军迎敌!」
刮地雷马霳冷哼一声:「区区绿鍪军,未必能耐我何!」
说罢,他大步走出大帐,亲自提斧披甲上马,集结后军迎战。
楚军后军大营战火燃烧,杀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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