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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青问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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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旧主顿时气急,羞恼不已,白景,这就是你所谓最讲道理的山主?!欺负人么不是。

陈平安眯眼微笑道:“道友,你貌似暂时也不配我跟你讲什么道理。”

青丘旧主一双秋水长眸,霎时间流光溢彩,只是她瞬间便坠了气势,撇过头去。

谢狗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擦拭额头汗水,将第二方雪白“素章”丢给山主,哈哈笑道:“如何,小事一桩嘛。”

一只袖子装两方素章还是没问题的,不过很奇怪,陈平安重新将素章取出,交给谢狗。

谢狗瞬间了然。

青丘旧主却是不明就里,略过不作深思了。

他们重返城头,老聋儿也来这边碰头,当然不是什么邀功,而是跟山主提出“辞呈”,要赶回花影峰。

陈平安疑惑道:“不先去拜剑台闭关一场?”

老聋儿摇头说道:“又不是合道,需要什么闭关,我可以一边为人传道一边自行悟道。”

陈平安一时哑然,难得如此愧疚。只是再一想,不对,老聋儿是谢狗喊来的,跟我无关。

谢狗竟是取出一摞秘制符箓,放入嘴中直接嚼了。

青丘旧主叹息道:“千不该万不该,三院法主不该招惹碧霄前辈。”

谢狗随口说道:“谬矣。”

陈平安默不作声。

儒家道统很早就提出了“三世说”,专门讲那乱世,升平世,太平世。

老观主的大道根本,是与人间大势息息相关、紧密相连的,世道好,道力就跟着水涨船高,世道差,老观主的大道折损于无形,所以这位藕花福地观道观的道人,才会成为那个最在意“人间小事”的存在。

登天一役结束,远古统称为道士的诸族炼师、书生和剑修们,死的死,伤的伤,不然就是像白景、小陌这样沉沉睡去。

大概那才是一段“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的惨淡岁月。

蛮荒老祖忙着打造托月山,被陈清都在内三位剑修问剑一场。大妖初升构建那座英灵殿,朱厌挑棍敲碎群山,仰止占据曳落河,在那之后,才有了绯妃他们这拨王座大妖的崛起,有了仙簪城这类存在。

登天一役之后,蛮荒大势稳固、道场林立之前,在这期间,就给白骨道人这样擅长藏拙的“后起之秀”,有了不可一世的可趁之机,放眼人间无敌手的滋味,好不痛快,做事说话就愈发随心所欲,白骨道人还算略好几分,算是道心最为隐忍的那一小撮,即便如此,白骨道人还是莫名其妙遭了殃,在偷摸追求十四境的紧要关头,挨了一记要了半条老命的凌厉道法。

原本合道一事成与不成,在五五之间,结果就是整座道场都被削平,这位三院法主可谓狼狈不堪,呆坐在一张破败蒲团上边,四周尘土飞扬,辛苦经营之久的千年道场悉数化作废墟。

它的浑身血肉也在方才一瞬间消失殆尽,堪堪护住了魂魄与一副骨骼。

悲恸万分之余,思来想去,它都不晓得此等形若天劫的无妄之灾,出自哪位仇家之手。

它咒骂不已,骂过之后,扑倒在地,大哭起来。

就在此时,漫天尘土中,走出一位身材魁梧的长髯道士,讥笑道:“搁这儿哭丧?”

它立即坐起身,心弦紧绷起来,犹豫再三,开口询问一句,“道友是路过此地?”

怕就怕是那不对付的强横之辈,早早在远处躲藏,暗中等待出手机会,如果合道成功,当然不敢触霉头,道贺几句都绝不会有,自会识趣遁走了,否则落在新十四境手中,本身便是最好的贺礼。

不曾想那老道人摇头说道:“不是路过,贫道正是找你来的。”

三院法主站起身,磨牙道:“道友是何缘故,坏我合道大业?!”

老道人说道:“与道友一般,是自取的道号,同样是四个字,此外都不曾登天,实属有缘。”

它颤声道:“碧霄洞主?!”

老道人点点头,“也不算太蠢,贫道正是来自落宝滩,一个小地方,脏了道友的耳朵。”

呆了片刻,它撕心裂肺道:“我与碧霄洞主从无仇怨,何苦如此为难晚辈?!”

老道人咦了一声,“无冤无仇?那贫道可就迷糊了,道友说自己与贫道是一般德行,不去登天是明智之举,何必求那死灰复燃、希望渺茫的转身一途,不如做那劫后余灰,方能成就大道。”

“贫道就奇了怪了,成不成就大道,是你三院法主说了作数的?”

“果真如此,贫道就要借道友几句言出法随的吉言了,例如让贫道立地十五境,如何?成了,贫道十五境,拉你一把,还你一个十四境。不成的话,那就别怪贫道送你一程。”

听着那些刻薄至极的言论,看着老道人那副充满戏谑神色的嘴脸,它恨啊。

它勉强收拾好心绪,问道:“只是一两句醉酒的胡话,碧霄洞主就要如此行事?”

老道士淡然道:“谁说错了几句话,就要坏谁性命,贫道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也没有这么大的脸。”

它欲哭无泪。

三院法主本以为此次复出,相信终有一日,要与那臭牛鼻子老道,好好掰一掰手腕!

再次落到了碧霄洞主的手中,白骨道人的雄心壮志,付诸流水了。

白骨道人心如死灰,只是骤然间放声大笑,“总要拉几个垫背的。”

再不遮掩十四境气象,强行现出一尊法相,黑烟滚滚,体内气府所有大炼之物皆是蠢蠢欲动,它就要伸手捏碎那一轮明月。

与此同时,法相一手朝地面压去。

由此可见远古大妖体魄之坚韧。

老观主不易察觉地摇摇头,时隔多年,依旧这般冥顽不灵,两次大劫皆靠躲,又岂能躲得过第三场?

当年那次尝试合道跻身十四境,实则这位三院法主本就注定不成,会被天劫碾作尘埃。

他便等于是救了半死的三院法主渡过一场劫数,还要教这位晚辈道友一个“敬”字。

此次渡水降临浩然天下,老观主依旧是希望他能够从生死一线之间悟得个“畏”字。

若是白骨道人果真能够转念,将其带回观道观,与那旧识道友一同修行,又有何妨。

老道士再高高抬起一手,说道:“还要执迷不悟,痴顽到几时?!”

白骨道人猖狂大笑,一手撞向明月,一手压往大骊京城,“仗势凌人的狗屁道理,臭不可闻,本座今日定要降服了你,当那坐骑,游走四方,骑乘万年!”

老观主一手捏碎魂魄,却能不伤真身丝毫,再一巴掌摔在法相头颅之上,径直将其打了个稀巴烂。再抖腕,将“一副真身”率先大骊京城,与之同时,一挥袖子,将两股大道余韵悉数驱散。

白骨道人撂下一番狠话,内心实则早已认死,身死道消之际,道人只是看了眼青天明月。

曾经有一个自称道号青主的剑修,某次渡水之时,与他约定,将来有机会去人间同走一遭。

那剑修,却也劝诫过他几句,说后世人间,术法精彩,开枝散叶,大有可观,不可小觑……

嘿,大道无常。罢了罢了,就这样吧。

白骨道人就此消亡,浮光掠影似的来了又走,好像不过是给了看客们惊鸿一瞥,仅此而已。

青丘旧主神色落寞,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毕竟是一方远古豪杰就此陨落,宛如石片打水漂。

青裙女子轻轻叹息一声,去了山巅那边,她与郑居中点头致意。

郑居中说道:“前辈可以跟郑旦一起去往蛮荒。”

青裙女子神色复杂,说道:“信不过如今的人心。”

郑居中笑道:“信得过郑居中即可。”

老观主收起月相,敛了一身道气,却没有返回青冥天下的道场,而是落在了大骊京城之内的雨后街面。

袁化境已经祭出“夜郎”,成功补了最后一剑,多了一位麾下大将,飞升境傀儡。

接下来一幕,吓了袁化境、葛岭他们一大跳,只见从那白骨道人体内蹦出一道道眼花缭乱的宝光,刹那之间,堆积满地。

顾璨带着顾灵验,位于宝瓶洲西岳海滨,她朝大骊京城那个方向,与帮她脱离天干修士的郑先生施了个万福,算是遥遥致谢了。

郑居中问道:“曹慈,在看什么?”

曹慈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言语。

他在看有没有更高一层的武学境界。

青裙女子既然心中有了决意,便看了眼城头那边的狐主。

后者犹豫不决,是去蛮荒闯荡,重建青丘?还是留在浩然,在红尘万丈中炼心求大道?

青裙女子见此情景,也不再言语什么,跟着郑居中和那位女子鬼物剑仙,一起离开。

只是在离开之前,她与那头戴貂帽的白景笑了笑,谢狗则朝她竖起大拇指。

青丘旧主喃喃说道:“只希望将来不要后悔今日决定。”

谢狗说道:“蛮荒那边,狐族四散,不成气候,连个宗字头道场都立不起来,倒是宝瓶洲这边,有座狐国,早些年间也是作那皮肉生意与狐皮符箓的可怜营生,直到狐国被我们山主收入囊中,就是截然不同的境地了,阿紫姐姐一去便知真假。”

青丘旧主皱了皱鼻子,朝陈平安那边嗅了嗅,摇摇头,神色狐疑道:“白景道友,休要诓我。”

陈平安自嘲道:“就像一个凡俗,在那油锅里翻几翻,跳入江河里洗个澡,身上还有什么气味?”

他主动抬臂,摊开手掌,一根金色丝线隐约浮现。

除了狐国之主沛湘,已经是霁色峰祖师堂供奉,还有真名丘卿的少女她们,都是与落魄山关系匪浅。更何况最早陈平安还曾与白泽和他身边的侍女,相逢于风雪夜栈道。

她双手负后,十指交错,眯起眼眸细细端详,神色肃穆,她同时翘起手指,迅速掐算,片刻之后,蓦然而笑,点点头,秋波流转,“不意竟是位有情有义的端正郎君哩。”

谢狗咧嘴笑,对路。

陈平安黑着脸,“什么?”

她一手掩嘴,眯眼而笑,一手轻轻摇晃,嗓音娇腻言语道:“抱歉抱歉,委实是奴家习惯了这般言语。你们不都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么,陈道友恕罪个。”

一旁竹素实在是看不惯狐媚子如此作态,腻歪得很,都会让人起鸡皮疙瘩。

青丘旧主直起腰,眼神幽怨道:“庇护狐国一事,陈道友不早说?!”

她最是精打细算了,心疼得牙痒痒。

陈平安微笑道:“青丘道友不早问?”

道友要是不挨这顿打,长点记性,不管是在浩然,还是去了蛮荒,能消停?

谢狗伸手挡在嘴边,说道:“阿紫姐姐,如今在这边,要用化名,我有建议,就叫‘徐娘’,如何?”

青丘旧主知晓此说的意味,她倒也无所谓,掩嘴娇笑,“好的呀。”

竹素啧了一声。

青丘旧主笑颜如花,转头看向这位容貌俏丽的女子剑仙,冷冷清清的气态,别有一番韵味。

竹素迅速稳住道心,厉色道:“找死?!”

青丘旧主捧住心口,咬了咬嘴唇,欲语还休……竹素也不管着这搔首弄姿狐媚子,就要递剑。

貂帽少女赶紧站在两人中间,瞪了一眼浪蹄子,咋回事,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她老成持重劝架一句,“自己人,自己人。”

没眼看这些的陈平安跃上墙垛,只是望向依旧留在京畿山巅的白衣青年,朗声道:“曹慈!”

关于曹慈,浩然天下有一场不输局。押注曹慈必然不输给谁的修士们,都当是存钱、稳稳当当吃利息的,旱涝保收,何乐不为?

对于陈平安来说,也简单,老子缺钱!

曹慈本来就是在等陈平安。

之所以没有主动开口,无非是怕自己胜之不武。

陈平安指了指海上。

曹慈点点头。

陈平安脚尖一点,身形上升。

曹慈飘然御风离开山顶。

一袭青衫掠空往大海,卷起两只袖子,骤然响起一阵阵雷鸣,倏忽便不见青色身影。

曹慈紧随其后,在空中划出一道雪白轨迹,如白虹挂天,经久不散。

在海陆接壤之地,青天碧波之间。

曹慈率先递出一拳。

陈平安翻转身形,面朝曹慈,只是双手格挡在身前,随意接下一拳。

身形如一枝箭矢撞向大海,陈平安光脚踩在水面之上,倒滑出去,一退再退。

片刻之后,站定于海面的一袭青衫,身后极远处,层层巨浪相互拥挤,堆积起了一堵百丈高墙,风吹海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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