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三更合一(2/2)
顾凝宸从窗户缝隙看着楼下,见到虎子坐在角落的地方,这位置能看见包厢的情况,要他们叫虎子,在窗户他就能立刻看见上来,确实是个等人的好位置。
就连这个等的位置,虎子只怕都是估算过,是最容易察觉到的地方。
回头李德全趁着上茶的时候不动声色跟小二闲聊了几句,就上来禀报道:“皇上,自从靳大人开了这小水路,老者和半大小子都能找到营生,不必死守在田里,日子也好过得多。”
“因为河道就在旁边,灌溉尤为方便,不需要人挑水,在农田伺候庄稼的人,不在农忙的时候就能出来做点别的营生挣钱了。”
康熙一听就起了点兴致:“那明儿就去农田附近走走,还叫这个虎子的半大小子带路就好。”
他明显对这个叫虎子的少年印象不错,打算明天继续雇佣他。
李德全叫小太监跟虎子说一声,让他明儿也继续跟着他们带路,虎子别提多高兴了,在下边对着窗户的方向连连行礼道谢。
康熙安排好明儿的事,就开始专心看戏了。
这小镇的戏楼做得自然不如宫里的敞亮,机关更是简陋,唱戏的人嗓音只能算中等,不过胜在这出戏足够热闹,百姓们和商人们看得高兴,戏楼里喝彩声不断,听着还挺不错。
光是这氛围,跟自个看戏还是不同的。
哪怕顾凝宸对戏曲不是特别擅长,跟着康熙听了好几出戏,宫里唱戏的人有些是从小培养的太监,有些是直接请来的名角,唱功是一等一的好。
在宫里听着没什么区别,在外头一听,她就能听出差距来。
顾凝宸都能听出来,康熙自然更加如此,他听了一会就没什么兴趣了,索性道:“正好出去走走,顺道问下虎子哪里的农田近一点能看看。”
虎子知道后还奇怪:“老爷怎么忽然要看农田?小的家里农田离得不远,走过去一段路就是了。要是老爷觉得累,也可以叫一辆牛车过去。”
听着不远,康熙就摆摆手,示意要走过去。
不过他担心顾凝宸走得累,打算让李德全雇了个轿子。
顾凝宸可不敢自己坐轿子,让康熙走路的道理,连忙拦下道:“老爷,我走着就行。难得出门,怎么也得走一走才是。”
闻言,康熙想着不远,就没让李德全雇轿子,一行人跟着虎子去他家农田看了。
伺候庄稼的是一对中年夫妻,跟虎子有几分相似,该是他的父母。
他们看见虎子带着一行贵气十足的陌生人也是满脸诧异,听闻是外边行商老爷想看看这边的农田长得如何,只觉得有钱老爷的喜好都奇怪,倒也没多想。
虎子担心父母不自在,就让他们先回去,自己带着康熙一行人在田埂上走。
康熙走得很小心,其他人也是如此,没踩着农田里的庄稼,虎子一看就放心了:“自从河道挖进来,这边也挖了一条小溪,水流顺着过来,灌溉的时候只需要打开这个口子就行了。”
顾凝宸才发现田埂和小溪之间有两道可以开的小缺口,被东西堵着。
需要灌溉的时候,只要挪开这个缺口上的东西,水流就会直接进来,都不必人挑水了。
这灌溉的手法虽然简单,却相当实用。
康熙就问道:“要是涨潮的时候,小溪的水流暴涨,你们这田地怎么办?”
毕竟小溪很靠近田地,堵住的东西也不算很高,能堵得住没有涨潮的小溪,用的时候是方便,涨潮的时候就是灾难了。
虎子就笑着指向小溪尽头道:“靳大人早就提醒过咱们了,村长特地请了村里的青壮年在小溪那边弄了三道门,涨潮的时候就通通放下来,河里流向小溪的水就会断了,涨潮也不会涌过来。”
见康熙感兴趣的模样,虎子就带着他们去小溪那边看那三道门。
那边还有守门人,看见虎子后不由诧异看了下他身后的人。
虎子跑过去说明一番,只道在旁边看看,很快就离开,守门人就没多说话。
他又跑回来小声解释道:“这三道门尤为重要,所以村长让人轮流来守着。三叔之前打猎伤了腿,不能做农务,其他人就让他一个人守着,什么时候伤好了再换人。”
守门也是村里给钱,算是雇佣,虽然也是不多,一个月就三十个铜板,对没有营生又伤了腿的人来说,勉强也能过活。
顾凝宸感慨这村里人关系倒是很好,因为这人受伤了,就把这个简单的差事交给他来做。
她又问了一下虎子,果然之前那些守门人不是年纪大了,就是受伤了的。
村里直接给钱,这些人都不愿意收,索性让他们做这个清闲一点的差事,还能拿月钱,既不是白拿,而是给村里办点事,就挺好。
顾凝宸看着这三道门,却需要人拉动绳索,才能彻底关上。
如果忽然涨潮,人来得慢了,或者动作慢一点,这门很可能就关不上。
康熙也发现这个问题了,就问了虎子。
虎子就笑着道:“这位老爷放心,靳大人修过的河道就没有涨大潮了,只有下大雨的时候稍微涨潮一点点,三道门足够让人放下来,也不至于很难办。”
不然守门人不是老人就是受伤的,要出什么事也很危险,自然是因为涨潮的机会不多,也不是大潮,才敢选这样的人来守门。
康熙点点头,又问道:“附近的城镇也有这样的门吗?还是只有你们这边才有?”
虎子答道:“老爷,都有的,是靳大人特地通知各个城镇和村落安上。”
之前有村民图方便挖了沟壑,被靳辅发现后没有责罚他们,而是统一让人挖了这条小溪,能经过大部分的农田。
这样一来,农田都能容易灌溉,彼此之间也不会因为沟壑的问题起纷争。
靳辅又担心涨潮的时候溪水暴涨淹没两边田地,那就是好心办坏事,又让人每个地方都安上三道门,以防万一。
康熙没料到靳辅连这一点都想到了,确实周全得很。
他也没有只听虎子一人的片面之词,接下来的几天坐马车去了旁边几个村子。
每天去哪里,就是早上出发后随意指个方向走。
别说康熙自己,就连马夫都不知道他们今天去哪个村落,自然就不可能有人提前布置了。
康熙很谨慎,还兵分几路,除了他自己之外,还让暗卫分开两个地方去看过。
暗卫回来禀报,确实跟虎子说的一样,沿岸的村落基本上都挖了沟壑和安装上三道门。
这些都看过后,康熙就回到船上,去了入海口的地方看看。
之前靳辅和朝臣的争议,在于入海口要不要建造减水坝。
减水坝其实就是建造一个铲子一样的建构,两边的铲子会宽一些,中间凹进去。
然后大潮水涌入的时候,一半的水流会从凹陷的地方走,就会减少冲向两边,保护了岸边受到洪水的冲击。
靳辅认为入海口不需要建这个,不少大臣却觉得需要,不然潮水就会涌入,让岸边的庄稼被淹没。
就连于成龙都认为需要在入水口建造减水坝,才会让康熙都开始犹豫了起来。
毕竟于成龙也是个清官,对治理河道也颇有心得,在安徽一带治理几年后成绩斐然。
别人的话康熙可以不听,于成龙也这么说,就让他对靳辅的说法没那么肯定了。
也是因为听了顾凝宸的话,康熙才决定亲自过来看看,究竟谁的话更有道理。
船只停在附近的港口,他们一行人坐马车到了入海口的地方。
海浪扑面而起,向入海口的河道而来。
顾凝宸站在康熙身边,一起观察着入海口。
海浪很大很高,确实如果涨潮的时候,就会蔓延到岸上。
不过岸边的庄稼离得远一些,只要不涨大潮的话,基本上是淹没不了。
康熙弯腰,在岸边伸手抓了一小块土,在手里捻了捻,还在鼻尖下闻了闻。
顾凝宸看着好奇,也凑过去闻了一下,泥土里居然还有海水的一点咸腥味,估计是盐碱地了。
果然康熙就说道:“被海水淹过的土地,之后很难种出东西来。”
被海水浸透后的盐碱地,短时间内就不可能种出东西来,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来恢复。
如果被反复浸透,那这个土地就算是彻底废了。
如今还是重视农耕的时候,土地被海水浸透是个大问题,所以当初于成龙提出入海口会出现这个问题,康熙就尤为紧张。
这次他亲自来看,发现被浸透的农田其实并没有。
靳辅早有准备,他让农人把田地往内挪了一丈,这一丈的地方就不种东西,还筑起了高一点的田埂,海水就不会冲到田埂之内的地方去。
顾凝宸也看出来了,如果这入海口修建建水坝,两边会抬高,方便中间凹槽的地方把水分流,就会让海水飞溅得更高。
这个田埂压根就挡不住,会让海水浸透的地方更远更多。
所以靳辅的说法是对的,根本没必要在这里修建减水坝,还可能因为抬高两边的关系,让田地反而有更多的海水浸透进去,毁了这些附近的农田。
康熙更是看得真切,站直身后,让李德全把脚下的泥土收拾了一罐子,把里面农田的泥土也收了一小把。
罐子上面贴上字,就能区分开来,他打算带回去。
然后让朝臣们看看,也警示一下自己,不能只听信其他人的话,亲眼所见,亲自辨认,才能分出真假来。
靳辅的说法是对的,于成龙竟然错了,这也让康熙有些诧异。
显然于成龙修缮河道的才能远不如靳辅,他不由庆幸没把靳辅撤下去。
康熙站了一会,被海水打湿了脚面也不自知,顾凝宸就提醒他道:“皇上,该回去了。”
他看着入海口的海浪点了点头,在马车上就开始写信。
顾凝宸有点好奇,却没有偷瞄。
康熙写得很是认真,一路上头也不抬,写完后才松口气,对上顾凝宸的目光就笑着道:“这是朕写给靳辅的,之前朕误会了他,只怕伤了他的心。朕写了南下经过河道的经历,见过种种都写上,靳辅他做得很好。”
靳辅做得很好,康熙要让他知道,自己亲眼看见了,写信去赞许他,安抚这位能臣的心。
康熙眯了眯眼道:“以防往后总出现弹劾他的人,朕就跟他商议一番,来一场君臣之戏。”
他爱看戏,也是巧了,靳辅也很喜欢。
康熙在信里提到他最近看的一出戏,尤其是有一幕尤为精彩。
顾凝宸一听,康熙这是跟靳辅在打哑谜,隔着那么远,又似是而非的话,靳辅真能完全明白吗?
事实证明,靳辅不但明白,还配合得极好!
康熙离开河道,上了船只,再也没有耽搁和多停留,顺流而下,很快就到了曹家。
他下船的时候阴沉着一张脸,其他人战战兢兢都不敢说话,就连顾凝宸都低着头乖乖跟在后边。
曹寅见了,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皇上查看河道的时候看出什么来,这是要问罪靳辅了?
他也不敢多问,只恭敬请康熙去曹家。
曹家听闻康熙要来,早就收拾妥当,把后花园连着的院子直接请他入住。
这院子是曹玺在世的时候让人建造的,后边连着一大片的花园,甚至还带着戏楼。
前后足足建了五六年才建好,却从来没让人住过,只叫下人每天去打扫。
当初曹寅不明白曹玺花费这么多钱建造的院子,为何不住人,如今他就明白了。
曹玺猜到有一天,康熙会南巡,就必然会来曹家住下。
曹家总不能把住过的院子给康熙住,也不可能凭空就建造出一个新院子来,可以说是有备无患了。
可惜曹玺去世得早,没能亲自接待康熙住进他建造的院子里头。
曹寅心里遗憾,面上还是十分恭敬。
康熙早就知道曹家建了个新院子,还是曹玺的主意,可惜人不在,确实有些惋惜。
曹玺的夫人孙氏来拜见,康熙见着这个曾经的乳母点点头,让人扶了她起来。
“皇上千里迢迢过来,只怕是累了,微臣就先告退了。”
曹寅没多打扰和寒暄,反正康熙都住在这里,见面的机会多得很,没必要急着一时,反倒不美了。
他扶着孙氏很快退下,康熙带着顾凝宸进了新院子,看着这江南的园林,确实处处是景色,满是诗情画意。
“曹玺倒是有心了,可惜没能等到朕南巡,再见上一面。”
康熙感慨了一下,顾凝宸听着,只觉得曹玺实在太会来事了,哪怕死了都让康熙心里记挂了一番。
前有生前写的折子表忠心,后有这个打造了五六年的新院子,真是个妙人。
顾凝宸都有点遗憾,没能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的曹玺。
挥退了院子里伺候的人,康熙一直板着的脸才缓和了一些,示意顾凝宸跟着自己往后走:“刚才曹寅说后边有个温泉池子,咱们可以去泡一泡松快一下。”
顾凝宸看着他的变脸功夫,心下赞叹。
看来当皇帝的,不但要学识渊博,聪明睿智,还要会做戏和变脸。
看这变脸功夫,说变就变。
康熙准备下船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扭头就是一张阴沉的脸,把顾凝宸都吓了一跳。
见她吓到了,康熙还握着顾凝宸的手笑了笑:“等会朕下船要糊弄人,你来看朕这脸色合不合适?”
顾凝宸心想这怎么合适,他压根不像下船去糊弄人,反而想下船砍人一样,怪吓人的。
她就怕自己的表情会露馅,所以刚才跟着康熙的时候就故意低着头,戴着面纱不让人看见自己的眼神,免得被人看出端倪来。
显然康熙这一出做得太逼真,就连曹寅都信了,刚才领路的时候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态度,生怕惹怒了康熙一样。
如今温泉池子这里没有外人在,只有康熙和顾凝宸,他的表情就要缓和得多了,还带着笑,搂着她道:“刚才曹寅的表情真有趣,看来朕这场戏演得不错,就等靳辅那边配合一二了。”
康熙觉得要骗外人,当然要先骗过自己人。
顾凝宸被惊住了,曹寅被吓到了,就连孙氏也毕恭毕敬的小心样子,他就知道这场戏自己稳住了。
康熙这下船阴沉脸的事,曹家都不用对外说,港口迎接的人都不是眼瞎的。
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就传到京城那些大臣的耳边。
工部尚书摸着胡子,觉得靳辅实在太不识趣,跟其他大臣简直格格不入,能当这个河道提督五年,全因为康熙的信任和提拔。
只要康熙对靳辅有意见了,那么毫无悬念,靳辅就要被换掉,然后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果然靳辅接到消息后颇为慌张,尤其是接到康熙的信笺后,再出去的时候脸色都变了。
河道附近有人一边拔草一边偷瞄着靳辅这边,看见他的脸色,回去后很快就让人递消息去京城。
靳辅站在河边,对着河面看了又看,久久没有离开。
外人看来,他像是伤心难过的样子,其实靳辅是在发呆,盯着河面看来看去:他努力回想那场戏份主角的表现,自己这表情是到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