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六章 去而复返(2/2)
恒兴按刀转顾,车畔已有多人投枪掷出。高处一个肩披灰毛袄的白净青年拉弓发矢,飕射落空,但见一影倏闪,从雾气迷濛间疾掠猝近,接连有人遭撞掼躯飞跌。
披罩麻布的灰须黑脸汉子从马车后厢跃出,抡剑急狙,却又劈斩不中。因感腕间搐疼暗剧,我抬手欲扬,异影窜离围拢而至的刃丛之隙,车外数人纷声提醒道:“当心其又去而复返。”
“谁不是去而复返?”赤膊壮汉下车,从旁边披罩麻布的兵士手中取弓搭箭,睥睨道,“今天还卿卿我我,明日就反目成仇。世人以痛伤我,我却报之以慈爱……”
“爱”字出口,一箭穿心。
坡边有个乌布遮头之人刚从树影里举刀蹿出欲砍,便遭射倒在地。赤膊壮汉上前踩刀,俯视道:“我又回来了。”
“好箭术,”信孝从我旁边朝窗外闻茄而望,讶然称赞。“没想到安东尼手段也不弱……”
向匡在道边抬刀一指,声色不动地说:“他那一箭擦身而过,射在雷电打焦的树上。”长利愣问:“那乌布遮头之人胸口这一箭是谁射的呢?”
赤膊壮汉闻言懊恼,转望高处,觑向肩披灰毛袄的白净青年,不高兴道:“米洛,你为什么不给我三分薄面?先前明明说过,我要留个活口……”
“不是我要刮你面子。”高处那个肩披灰毛袄的白净青年拉弓转瞄别处,蹙眉说道,“那是帕提亚人的狼齿箭,发自反曲弓,本来似乎瞄准的是你。乌布遮头之人刚巧冲出来撞个正着……”
披罩麻布的灰须黑脸汉子惕然上前,将赤膊壮汉拉退几步,避到几张盾后边。
树叶簌晃,肩披灰毛袄的白净青年猝有所察,引弓欲发,刚转脖便被一剑抵喉,随即肩头又多架了几口弯刀,交错搁落,同时蓦有数躯前后贴夹近身,急切动弹不得。披罩麻布的灰须黑脸汉子皱眉仰觑,拔剑说道:“叙利亚人!”后边一个扛锤的秃头大汉忙抡胳膊,呼霍一声,投锤掷击。
有只手探出树丛,接锤搁下。披罩麻布的灰须黑脸汉子不安道:“好手段!大家小心此地果然有埋伏……”
“小心有用吗?”赤膊壮汉瞅着树影下一骑悄立,乘者肩披狼裘氅,敞露紫色条纹的短袖束腰外衣,其佩剑独特,剑柄狭长,末梢有个仰嗥的狼头银饰。赤膊壮汉微哼道,“那是卡西乌斯,和他手下的叙利亚老兵。”
“他怎么一看见紫色条纹的短袖束腰外衣,”我忍不住惑觑道,“就能识得不同?”
数骑穿过林雾,在斜坡上并排而至。信孝闻着茄子张望道:“有绶带的那是罗马骑士团,他们有权穿著紫色条纹的短袖束腰外衣作为他们本来属于元老院一员的象征。元老院最初由神话中罗马的创立者罗穆路斯建立,作为咨询议会。元老院起初包括一百位家族的首领,称为‘父老’,其后演变出贵族一词。元老终身任职,俨如先古部落联盟时代的长老会。初时的元老院权力不大,但并非摆设:贵族大会通过的法律须经元老院批准;王者如有重大事务,例如媾和、开战或征税,一定要咨询元老院,王者在行使死刑时也必须征求元老院的意见。传说中的第七王专横暴戾,无视国法,不经元老院同意就处人死刑,因此被放逐于国外,罗马随后进入共和国时代。在罗马共和国刚成立的时候,老布鲁图斯把元老的数目增加至三百名,退职的官吏、军人和平民也让布鲁图斯新召入元老院,所有的元老亦皆属于骑士,最早被称为骑士团,像安东尼这样的骑士统领亦能取得一席之地,起初还很受欢迎,然而极端的保守派系在共和国晚期出现了,他们轮流被小加图等人操纵,称自己为‘好人’或贵人派。罗马因为贵人派和新兴的平民派之间的派系斗争而局势渐趋紧张,这些恶斗亦透过国内狂怒、暴力与残酷的公民斗争而变得越来越难以收拾。贵人派的成员包括苏拉,与后续掌权的庞培,而马略、秦纳与恺撒皆算平民派。然而,平民派与贵人派的分野并非如想象中那样具体……”
“他不是从那条紫衣看出来的,”慈祥老头跷腿端坐在旁挖着鼻孔说道,“卡西乌斯的剑不一样。在叙利亚伏击一役,他取得了‘万王之王’的佩剑,并重新加以外观改锻。”
蚊样家伙蹲在树下抬着袖弩悄谓:“此剑削铁如泥,原名‘神王’,曾经出现在古代波斯侵攻希腊时期的温泉关大战。其后落入帕提亚皇帝之手,改称为‘万王之刃’。一度雄霸叙利亚和两河流域的卡西乌斯败亡之后,此剑不知所踪。再过一千多年,十字军东征,三大骑士团会战耶路撒冷,列王云集之际,库尔德人把它拿出来献给‘埃及雄狮’萨拉丁,给他持以保卫圣城。然而萨拉丁的平生劲敌出现了,他们两人仿佛互相等待了一辈子。萨拉丁率领阿拉伯联军围攻兵力空虚的雅法,在形势最恶劣的时刻,来自金雀花王朝的第二位英格兰君主‘狮心王’理查接到消息后立刻发兵救援,为了争抢时间,他率少数部队从海路进发。‘狮心王’身先士卒,第一个涉水登上雅法滩头。身后仅有八十名下马作战的骑士和约四百名弓手以及两千名比萨和热那亚的十字弩手。面对‘狮心王’的雷霆一击,散在城里未成队形的阿拉伯兵失去了斗志,四散奔逃。不久萨拉丁自率更强大的阿拉伯援军又攻过来,‘狮心王’亲领五十四名骑士、战马只有十五匹,再次击退了萨拉丁主力的攻势,保住了雅法。从阿苏夫会战以来,理查每战皆以少胜多击败萨拉丁的军队。仅在阿苏夫战场上,阿拉伯联军便留下了超过七千具尸体,并且包括三十二位埃米尔。萨拉丁无力继续对峙,他明白无法战胜理查,便连夜一路退回了耶路撒冷并下令紧急加固圣城垣墙,唯恐理查乘胜追击。因为战场上的失败和对局势的担忧,萨拉丁军队中的库尔德人和突厥人之间也爆发了冲突。萨拉丁担心圣城不保,有意媾和。帐下那些突厥人为表达不满,离开前故意纵火烧营,趁乱把他的宝剑偷走了……”
“既生瑜,何生亮?”有乐不由摇扇唏嘘,“老天爷从来爱戏弄人。有一个萨拉丁还不够,偏又给他整出个‘狮心王’理查一世添堵……”
“我亦有同感,”赤膊壮汉在剑盾护卫之间恼觑道,“看谁又跑来给我添堵?卡西乌斯,你连老婆跟人跑掉也不去追她回来,宁可堵在这里射我一箭是吗?然而老天有眼,让你射杀了自己的手下……还相信‘无神论’不?”
“那不是我们的人,”有个山羊胡子的骑者在树荫下缓缰而行,冷然说道,“问问你的老天爷,究竟谁在暗地里给你添堵?我们既然对小布鲁图给出了承诺,叙利亚人说话算数。一路跟你捣鬼的那些不是叙利亚人,你们分不清两河流域的部族是吗?幼发拉底河对岸那边是帕提亚势力范围……”
“这支狼齿倒钩箭也不是波斯人或帕提亚那边常用的箭,”一名苍头老兵从乌布遮头之人旁边颤巍巍立起,裹着麻布佝偻而立,斜伸拄杖指点道,“我觉似是而非。况且以我惯历沙场、老于战阵的经验,看它先前瞄射的方位,好像也不是要射向安东尼这边……”
“卡西乌斯变成好人了吗?”赤膊壮汉不由纳闷道,“那我算什么?”
山羊胡子的骑者率队穿行而过,旁若无人般地在剑盾枪丛间微哂道:“这要问自己。”
“谁对谁错,”肩披狼裘氅的紫衣人缓骑经过赤膊壮汉跟前,若有所思地稍停片刻,仰天喟然,随即转来一张消瘦憔悴的脸,意味深长地瞧了瞧赤膊壮汉惊疑不定的表情,一叹而过,余音萦留,“很难说。”
有乐从藏身处摇扇而出,在后边讶望扬尘渐远的众骑,不解的转询道:“咦,他们为什么走了?”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在车窗边低叹道:“卡西乌斯率众离开,是有心要让路,放你们进城。毕竟先前说定了,他不会出尔反尔,接下来须看你们怎么办,还要恶斗下去吗?”
“倘若再这样下去,”慈祥老头微嗟道,“罗马恐怕真要毁于内斗。谁都说自己是好人,指责对方是坏人。用力过猛,常常引来反噬。人性幽微,谁好谁坏很难说。别让正直的人成为最后的受害者。”
有乐拉马欲上,扯缰说道:“为免继续受害,我不想跟你们一起坐车了。下一段路要‘鸟枪换炮’……”
其声未落,雾中倏有一道厉芒忽划而过,将马分剥两半。有乐猝吃惊吓,慌忙蹦回车里。
“果然又去而复返,”蚊样家伙急抬袖弩飕发两矢,其畔数人投枪,几乎同时掷出,飙往厉芒来处。树后转出一个躯形高大之人披着麻布罩头,语声浑厚朗亮的说道,“安东尼先前一箭似乎射对了地方,雷电打焦的树上有青痕沾留,大家快往那边放箭投枪!”
眼见众多枪矢纷如急雨般朝那片树丛撒落,高处那个肩披灰毛袄的白净青年拉弓欲瞄,旁边几把刀仍架在肩颈上,有个头裹灰布之人抬手一按,推刀说道:“米洛,你伤不到它的,先前那东西杀了我们不少人,卡西乌斯帐下有个圆脸胖子说数年前诸如此类之物出现在亚美尼亚战场,也同样伤了不少帕提亚人,‘拜火教’用火来围攻它,却似无济于事……”
“什么样的圆脸胖子?”信孝闻茄转问,但见厉芒荡划,头裹灰布之人裂开两半,与其畔数名手持弯刀的裹巾家伙几乎同时身首异处。肩披灰毛袄的白净青年只来得及发出一箭,便遭掼跌过来的裹巾汉子撞翻,从斜坡倒头滑落,又发一矢。
苍头老兵颤巍巍地抬起拄杖往前一指,在路边叫唤道:“跟着米洛的箭,方向错不了!”众人投枪之际,厉芒倏从树丛间横划而至。我觉腕间搐疼,抬手扬出数道盾谶,抢先挡消厉芒,随手再一甩撩,接连有炽光烁耀之球在树丛里爆绽,势如霹闪霆震,林间发出异鸣哮嚎,一影掠雾急移。
慈祥老头歪戴假发乱望天空,惊叫:“又打雷了!”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在旁不安道:“瞬间连续打那么多雷,恐怕今晚要下大雨,大家别在外面多耽,赶快回城里收衣服要紧……”
肩披灰毛袄的白净青年滑落坡下,不顾腰胁绽血挂彩,急又发矢追影飕射。再搭箭时,披罩麻布的灰须黑脸汉子探臂从旁拦按道:“先别放箭,我看见祭司长在那边。”
我转眸投觑,瞥见林间有个黑衣僧悄立绰诀,手扬数下,随着落叶纷荡,似有寒星闪闪,阻住去路。异影转掠另外方向,前边却有一个白布披罩的窈窕身影划谶布局,构勒架构繁复的结界,其间谶象形状各异,有圆有方,重重叠加,交错杂陈,随即往前一推,霎似荡化无余。赤膊壮汉怔立愣望,失讶道,“祭司长又在树丛里干什么来着?”
“没想到她也会古老的星辰术,”有个花白胡须的家伙奔过来惑觑道,“祭司长施法帮你遏制那个追袭不休的异影,似要将它逐出界外。你看这里霎刻溅留大片青痕,不过转眼又没有了……”
嘭一声磕震,数名持盾之人顷遭撞翻。异影掠下草坡,忽簌一响,有个藤网急剧收拢成一团,扬撒落叶,离地升悬树梢。闻听坡下传来多人纷呼:“似乎逮到它了!祭司长在”花白胡须的家伙忙道:“先别消灭它,我要拿去解剖,然后展览……”其语未迄,许多箭矢和投枪先已纷袭藤网而去。有个骑马之人挥剑跃砍绳坠,藤断网破,里面却似空空如也。
我随信孝到坡边探觑,只见十余骑围在下边缩拢搜索圈,花白胡须的家伙奔来寻觅道:“跑去哪里了?”
赤膊壮汉在草坡上边不耐烦道:“先别找它了,以后再说。你们没看见特里布拉斯一伙又从低地平洼那边骑象过来了吗?我讨厌大象,更糟的是那群莫名其妙的老年‘迷妹’也趁机追近了。想是因为我常去街坊剧场登台唱歌,不意走红,才惹来一身骚……”
“人红没办法,”慈祥老头歪戴假发在旁似有同感的唏嘘道,“我也是一不小心就走红。此前认真写了多少书探论哲学都没热门过,郁闷之下,我一剃光头,出来逛个街,人们竟然把我追捧成民众领袖,推我为不满现状的民意代言者,但你知道其实……”
“其实你是现状的最大受益者,”赤膊壮汉鄙夷地睥睨道,“你混得很好,历来风生水起。此般现状之下,你这种人最为如鱼得水。你还一度滥用权力,未经法庭判决杀害许多不满现状之人,甚至无谓株连到我继父苏瑞……不过说什么也迟啦,咱们赶快溜,那群老妇女追来了!”
长利拉我和信孝回车边,有乐摇扇转问:“长利,先前我看见你骑象,怎么又下来了?”长利憨然道:“树倒的时候,有个大象伸鼻把我拉上去,骑了一会儿,看见你们坐车要走,我匆忙搂着象鼻一溜滑下来。”花白胡须的家伙寻来问道:“我那两盒东西呢?”
长利抬手一指,憨笑道:“搁在你和向匡坐的那辆车上,为什么饼盒里面有两个公仔呀?我拿出来玩了好一会儿……”向匡在车上伸头问道:“什么公仔?”
信孝走去揭盒察看道:“人样的公仔。”
“泥公仔。”有乐摇扇凑觑道,“瞅其眼睛很大……”
“你看它后脑勺凸出的形状很像法老的帽子或者头饰,”信孝拿起一个大头公仔闻了闻,边嗅边说。“最早的那些古埃及人生活在五千年前,他们在‘神王’的统治下称霸西亚与北非,却在一千四百年前销声匿迹,只留下众说纷纭的猜测。恺撒和安东尼先后受‘埃及艳后’蛊惑,都曾随她去寻找过所谓先古遗迹,似皆没找到什么宝物。安东尼和埃及艳后遇到了许多可怕的蝎子,纷涌出来的蛇蝎将他从古老废墟那里吓跑。后来当上罗马皇帝的哈德良也去探索过,跟随他出行的小伙伴、美少年安提诺乌斯不幸溺死于尼罗河中。”
“君士坦丁时代狂热的耶稣徒到埃及毁掉了不少先古遗物。”蚊样家伙赶车缓行,坐在前面甩鞭说道,“罗马的君士坦丁大帝在公元三二一年三月七日正式宣布七天为一周,与我们惯用的中原传统历法有别,中土采用更古早的七曜日纪周法,即指‘日曜日、月曜日、火曜日、水曜日、木曜日、金曜日、土曜日’,不过‘七曜日纪周法’最早也是舶来之物,由古巴比伦传入天竺,再由天竺传入中土。”
“盒子里的东西就是从巴比伦那边发掘出来的,”花白胡须的家伙从信孝鼻前抢东西搁回盒内,煞有介事的说道,“不要玩坏了。‘通天塔’你们听说过没有?据说遗址底下另外藏有五个,加上散落于‘空中花园’古渠内的这两个刚好凑成七个。”
“不要再扯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了。”赤膊壮汉催促道,“赶快上车,进城要紧。”
有乐被拽上车,夹在中间急难挤出,不安道:“车里有新面孔……”
“你就是新面孔,”赤膊壮汉在旁边转觑道,“好在屋大维娅她姐姐家的豪车够阔绰,才挤得下这么多人。回头须让富尔维娅出钱找阿格里帕帮我另造一辆更宽敞的豪车,载我们一起去尼罗河寻宝。尽管放心,我不会让你溺死在那里。”
有乐摇了摇扇,说道:“我不想跟你去尼罗河那边。”
“由不得你,”赤膊壮汉拈葡萄分给我,笑觑道,“屋大维身边总有些俊俏小子簇拥,帮他出主意整人。你们也须留在这儿帮我想法子好生整回他们,看谁更鬼灵精。别以为我不晓得他们又一路搞鬼,你瞧那个油头粉面的梅塞纳斯跑来车外鬼鬼祟祟……”
我闻言投眸,只见一个妆容精致的纤秀少年在路边探问:“你们怎么放走卡西乌斯一伙,为何不围着干死他,好给恺撒报仇……”身后露出悄立之影,一人躯形高大,语声浑厚朗亮的说道:“谁干谁?这当下他不干死我们都好了,你往山坡高处看,有没看见卡西乌斯的人马先已分布四周,跟我们比,不占少数……”
妆容精致的纤秀少年回头觅觑,有剑伸来拍了拍肩,披罩麻布的灰须黑脸汉子在另一侧持剑说道:“回去告诉你朋友,不是我们没想向卡西乌斯动手,他们先下手为强,连米洛也给制住了。你不想米洛先被干死罢?”妆容精致的纤秀少年连忙摇头,询问:“米洛怎么受伤了,谁干的?”
“这就说不上来,”有个牵骑走过车旁的灰白头发之人披罩麻布转望道,“你那里不是存有好药吗?先去拿些来给米洛和此间的伤者,顺便到草坡下边便可看见那群西班牙骑士还在搜索你要的答案,祭司长也在那儿……”
“叫他们别忙着搜索了,”赤膊壮汉伸头往车窗外叫嚷道,“许多事情没有你想要的答案。赶快动身要紧,我不想耽搁在这里又让特里布拉斯骑象过来嘲笑……”
我掏些药伸递车外,交给受伤的肩披灰毛袄白净青年,车门边有个嘴里没剩几颗牙的老叟拄着拐杖坐望道:“这就是你们和‘好人派’的分别。小布鲁图也有脸皮跟‘好人派’厮混?倘若换作小加图在此,凡事非闹个明白。”有乐以扇遮嘴,朝我悄问:“这个老头怎么挤上车了?”
“你们明明是‘贵族派’,”赤膊壮汉转脸回来,嗤笑道,“也好意思自称‘好人派’?不时又自许为‘贵人派’,而且极端保守,居然还说自己是代表进步方向的‘共和派’。倘若换作小加图在此,只会害我们今天都走不成……”
“幸好他已经‘挂’了,”有乐摇扇说道,“没在这车上。然而这个老头又是谁来着?”
“我也想知道,”赤膊壮汉自亦纳闷道,“西彼欧或者西彼俄怎么会在车上?”
有乐闻言惑觑道:“什么‘嬉皮鹅’呀?我只听说第二次布匿战争中有个罗马统帅名叫大西庇阿,以在扎马战役打败迦太基统帅汉尼拔而著称于世,因此得到他那出名的绰号‘阿非利加征服者’。”
“这个是小西比欧。”慈祥老头歪戴假发跷腿坐在其畔揩涕道,“你可以随便叫他西彼欧或者西彼俄。他兄弟小加图的女婿就是布鲁图斯。”
“西比欧通常被认为是加图的亲兄弟,”信孝闻茄悄谓,“其实他们都是小加图的舅舅李维领养。加图被称为小加图,以区别他的五世祖——老加图。小加图与父亲完全同名,其儿子亦与他们同名,由于祖宗几代皆同名,因而小加图之子称为‘加图三’,与小布鲁图一起死于第二次腓力比战役。小加图的女儿加图妮斯嫁给小布鲁图,死于屋大维的复仇风暴。小加图年幼时就父母双亡,跟别的众多男孩女童一起被保民官李维抚养长大。成为斯多葛学派的追随者。他因为其传奇般的坚忍和固执而闻名,特别是他与恺撒长期的不和。他不受贿、诚实、厌恶当时普遍的腐败。加图自愿参加了镇压斯巴达克起义的战斗,大概是为了支持他的兄弟西彼俄。”
“小加图很受人尊敬,”慈祥老头抠鼻说道,“曾在罗马独掌大权的苏拉很喜欢与加图及其兄弟西彼欧谈话。甚至在加图公开违抗其意见和政令时,也要召见这名少年。苏拉的女儿科涅利亚嫁给了加图的舅舅李维。虽然蒙受苏拉厚爱,眼见名高望重之人被苏拉下令处死,其时十四岁的加图问老师为何无人杀死独断专横者。其师撒尔佩东回答:‘孩子,他们怕他胜于恨他。’加图回答:‘给我一把剑,让我将国家从奴役之下解放出来。’撒尔佩东意识到这孩子的共和信仰很坚定,便留心地使他在城中始终有人看顾。加图在很小的时候就显示出他的固执性格。他的老师撒尔佩东说,虽然他很难被说服,而且有时难以调教,但在年少的时候,他就在同代人里得到了巨大的尊敬。西彼欧是一个好脾气、讨人喜欢的孩子,在玩耍中被其它孩子拉扯并向加图发出绝望的尖叫时,加图十分生气。他什么也不说,就挺身而出将他带离。”
“小加图嫉恶如仇,”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在车窗边叹道,“非仅律己严谨,眼里揉不进一粒沙。他厌恶恺撒一伙所谓‘平民派’以贿赂和暴力来争取民众,小加图作为贵族派的主要发言者,极力对抗这些人。不惜造成庞培和恺撒的决裂。小加图竞选最高执政官失败。因为贿选和造假猖獗,他却严格地进行诚实竞选,于是毫无疑问地败给了行径苟且、泯灭良知的对手。小加图冷静异常地接受了失败,但拒绝再次参加竞选。小加图要求元老院正式解除恺撒任期已满的地方长官职权,并命令恺撒作为公民、不受地方总督法律豁免权保护地返回罗马。此前,庞培驳回了所有命令恺撒返回罗马的提请,但也逐渐注意到恺撒广泛使用贿赂,支持民众暴力。在庞培的默许下,加图使终结恺撒地方总督职权的决议顺利通过。恺撒多次尝试进行谈判,甚至退让至放弃一切、只保留他的一个行省和军团。庞培对他的退让表示满意,但加图和兰图努斯拒绝让步。于是恺撒将在回到罗马受审判,或自愿流放、退出政坛之间二选其一。他仅率领一个军团直逼意大利,俨如对元老院宣战。”
慈祥老头在有乐背后揩涕道:“恺撒带领第十三军团越过了卢比孔河,从元老院夺取权力。这与苏拉的作为如出一辙。恺撒被正式宣布为公敌。他追击庞培带领的元老院一派,庞培则弃城而走,到希腊去募集军队,其随从诸人中就有加图。庞培的军队一开始重创恺撒,便是由于加图正控制着港口,庞培却在法撒卢战役被最终击败。但加图和梅特卢斯没有服输,逃到了阿非利加行省,在乌提卡继续抵抗。因为他在该城驻留并掌控其港口,被称为‘乌提卡的加图’。恺撒立克里奥佩特拉七世为埃及女王之后,继续追击加图和梅特卢斯。占了数量优势的恺撒军团在塔普苏斯地峡战役击败了梅特卢斯的军队。恺撒一反其宽赦惯例,没有接受梅特卢斯士兵的投降,将他们全部屠杀。”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拭泪道:“留守城中的加图不愿在恺撒统治的世界苟存,甚至拒绝让恺撒享有宽恕他的权力,于是拔剑自尽,但因为手上有伤,没能成功。加图并未即刻死去。他挣扎着掉到床下,撞倒了旁边的一张小桌。仆人听到了声响,便发出呼喊。他的儿子和所有的朋友奔进房间,看见他倒在自己的血泊中翻滚,一大段肠子全在体外,但他还活着,望向他们。他们全都恐惧地站着。医生上前要将未被刺伤的肠子置回体内并缝合伤口。加图推开医生,扯出自己的肠子,撕裂伤口,即刻气绝。恺撒在听到加图之死时感叹:‘加图,我怨恨你的死亡,你却怨恨我保全你的生命。’”